晏子春秋·内篇·问上第三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第一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晏子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听赁贤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之言,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不能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怀禄,其晏子可谓廉矣!”庄公问伐晋晏子对以不可若不济国之福第二庄公将伐晋,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君得合而欲多,养欲而意骄。得合而欲多者危,养欲而意骄者困。今君任勇力之士,以伐明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公作色不说。晏子辞不为臣,退而穷处,堂下生蓼藿,门外生荆棘。庄公终任勇力之士,西伐晋,取朝歌,及太行、孟门,兹于兑,期而民散,身灭于崔氏。崔氏之期,逐群公子,及庆氏亡。景公问伐鲁晏子对以不若修政待其乱第三公举兵欲伐鲁,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鲁好义而民戴之,好义者安,见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义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婴闻之,伐人者德足以安其国,政足以和其民,国安民和,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德无以安国,厚藉敛,意使令,无以和民。德无以安之则危,政无以和之则乱。未免乎危乱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国,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乱也。其君离,上怨其下,然后伐之,则义厚而利多,义厚则敌寡,利多则民欢。”公曰:“善。”遂不果伐鲁。景公伐斄胜之问所当赏晏子对以谋胜禄臣第四公伐斄,胜之,问晏子曰:“吾欲赏于斄何如?” 对曰:“臣闻之,以谋胜国者,益臣之禄;以民力胜国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羡获,下有加利,君上享其名,臣下利其实。故用智者不偷业,用力者不伤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于是破斄之臣,东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独擅名,利下流也。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第五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秏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甲兵,不威人以众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秏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兴。”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人为,而失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与,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景公问欲善齐国之政以干霸王晏子对以官未具第六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齐国之政,以干霸王之诸侯。”晏子作色对曰:“官未具也。臣数以闻,而君不肯听也。故臣闻仲尼居处惰倦,廉隅不正,则季次、原宪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则颜回、骞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兵车千乘,不善政之所失于下,霣坠下民者众矣,未有能士敢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具也。”公曰:“寡人今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可乎?”对曰:“婴闻国有具官,然后其政可善。”公作色不说,曰:“齐国虽小,则何谓官不具?”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吾先君桓公身体惰懈,辞令不给,则隰朋昵侍;左右多过,狱谳不中,则弦宁昵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则宁戚昵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甫昵侍;居处佚怠,左右慑畏,繁乎乐,省乎治,则东郭牙昵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管子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以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过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第七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纠合兄弟,抚存翌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宾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听狱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第八公问晏子:“莒与鲁孰先亡?”对曰:“以臣观之也,莒之细人,变而不化,贪而好假,高勇而贱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养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收,则政之大体失矣。故以臣观之也,莒其先亡。”公曰:“鲁何如?”对曰:“鲁之君臣,犹好为义,下之妥妥也,奄然寡闻,是以上能养其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收,政之大体存矣。故鲁犹可长守,然其亦有一焉。彼邹滕雉奔而出其地,犹称公侯,大之事小,弱之事彊久矣,彼周者,殷之树国也,鲁近齐而亲殷,以变小国,而不服于邻,以远望鲁,灭国之道也。齐其有鲁与莒乎?”公曰:“鲁与莒之事,寡人既得而闻之矣,寡人之德亦薄,然后世孰践有齐国者?”对曰:“田无宇之后为几。”公曰:“何故也?”对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于民,其与士交也,用财无筐箧之藏,国人负携其子而归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与人利,而后辞其难,不亦寡乎!若苟勿辞也,从而抚之,不亦几乎!”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第九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第十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今吾欲具珪璋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礼可以干福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第十一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何如?”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岁事,而不责焉;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图。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 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景公问谋必得事必成何术晏子对以度义因民第十二公问晏子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晏子对曰:“有。”公曰:“其术如何?”晏子曰:“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公曰:“奚谓也?”对曰:“其谋也,左右无所系,上下无所縻,其声不悖,其实不逆,谋于上,不违天,谋于下,不违民,以此谋者必得矣;事大则利厚,事小则利薄,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国有义劳,民有如利,以此举事者必成矣。夫逃人而谟,虽成不安;傲民举事,虽成不荣。故臣闻义谋之法以民事之本也,故及义而谋,信民而动,未闻不存者也。昔三代之兴也,谋必度其义,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建谋不及义,兴事伤民。故度义因民,谋事之术也。”公曰:“寡人不敏,闻善不行,其危如何?”对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结邪而羞问。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时问,虽日危,尚可以没身;羞问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虽危,尚可没身也。”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以举贤官能第十三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与若矣。”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晏子对曰:“贤而隐,庸为贤乎 ,吾君亦不务乎是,故不知也。”公曰:“请问求贤。”对曰:“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故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第十四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难乎,易乎?”晏子对曰:“易。”公曰:“何若?”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君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谀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不为苟而求,言无阴阳,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第十五公问晏子曰:“寡人持不仁,其无义耳也。不然,北面与夫子而义。”晏子对曰:“婴,人臣也,公曷为出若言?”公曰:“请终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曰:“缦密不能,蔍苴学者诎,身无以用人,而又不为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恶人不能疏者危。交游朋友从,无以说于人,又不能说人者穷。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为者喂。修道立义,大不能专,小不能附者灭。此足以观存亡矣。”景公问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以三者第十六公问晏子曰:“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义,不敢以要君;行己不顺,治事不公,不敢以莅众。衣冠无不中,故朝无奇僻之服;所言无不义,故下无伪上之报;身行顺,治事公,故国无阿党之义。三者,君子之常行者也。”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晏子对以任贤爱民第十七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其政,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司,其民安乐而尚亲。贤君之治国若此。”景公问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以先行义第十八公问晏子曰:“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义;养民不苛,而防之以刑辟;所求于下者,不务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守于民财,无亏之以利,立于仪法,不犯之以邪,苟所求于民,不以身害之,故下之劝从其教也。称事以任民,中听以禁邪,不穷之以劳,不害之以实,苟所禁于民,不以事逆之,故下不敢犯其上也。古者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爱民为法,下相亲为义,是以天下不相遗,此明王教民之理也。”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第十九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谋而不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第二十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第二十一公问:“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对曰:“意难,难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饰身,伪言无欲以说人,严其交以见其爱;观上之所欲,而微为之偶,求君逼迩,而阴为之与;内重爵禄,而外轻之以诬行,下事左右,而面示正公以伪廉;求上采听,而幸以求进;傲禄以求多,辞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欢乎新,慢乎故;吝乎财,薄乎施;睹贫穷若不识,趋利若不及;外交以自扬,背亲以自厚;积丰义之养,而声矜恤之义;非誉乎情,而言不行身,涉时所议,而好论贤不肖;有之己,不难非之人,无之己,不难求之人;其言彊梁而信,其进敏逊而顺;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诛,愚君之所信也。”景公问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以不与世陷乎邪第二十二公问晏子曰:“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曰:“上作事反天时,从政逆鬼神,藉敛殚百姓;四时易序,神祇并怨;道忠者不听,荐善者不行,谀过者有赉,救失者有罪。故圣人伏匿隐处,不干长上,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乎邪,是以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此圣人之不得意也。”“圣人之得意何如?”对曰:“世治政平,举事调乎天,藉敛和乎百姓;乐及其政,远者怀其德;四时不失序,风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赞,地长育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伪;治无怨业,居无废民;此圣人之得意也。”景公问古者君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第二十三公问晏子曰:“古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恶乎失之?”晏子对曰:“婴闻之,以邪莅国,以暴和民者危;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古者文王修德,不以要利,灭暴不以顺纣,干崇侯之暴,而礼梅伯之醢,是以诸侯明乎其行,百姓通乎其德,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也。”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晏子对以人不同能第二十四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对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智者有不能给,求焉无餍,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彊其短,任人之工,不彊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雠第二十五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好辩以为忠,流湎而忘国,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防非: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雠,此古离散其民,陨失其国所常行者也。”景公问欲和臣亲下晏子对以信顺俭节第二十六公问晏子曰:“吾欲和民亲下奈何?”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亲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辟梁丘据无使受报,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留狱者请焉。景公问得贤之道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第二十七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第二十八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以患者三第二十九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无怨也。”公问为政何患晏子对以善恶不分第三十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晏子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莊公問威當世服天下時耶晏子對以行也第一莊公問晏子曰:“威當世而服天下,時耶?”晏子對曰:“行也。”公曰:“何行?”對曰:“能愛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國之邪逆;聽賃賢者,能威諸侯;安仁義而樂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愛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輕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國之邪逆;愎谏傲賢者之言,不能威諸侯;倍仁義而貪名實者,不能威當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窮處。公任勇力之士,而輕臣仆之死,用兵無休,國罷民害,期年,百姓大亂,而身及崔氏禍。君子曰:“盡忠不豫交,不用不懷祿,其晏子可謂廉矣!”莊公問伐晉晏子對以不可若不濟國之福第二莊公将伐晉,問于晏子,晏子對曰:“不可。君得合而欲多,養欲而意驕。得合而欲多者危,養欲而意驕者困。今君任勇力之士,以伐明主,若不濟,國之福也,不德而有功,憂必及君。”公作色不說。晏子辭不為臣,退而窮處,堂下生蓼藿,門外生荊棘。莊公終任勇力之士,西伐晉,取朝歌,及太行、孟門,茲于兌,期而民散,身滅于崔氏。崔氏之期,逐群公子,及慶氏亡。景公問伐魯晏子對以不若修政待其亂第三公舉兵欲伐魯,問于晏子,晏子對曰:“不可。魯好義而民戴之,好義者安,見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義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嬰聞之,伐人者德足以安其國,政足以和其民,國安民和,然後可以舉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德無以安國,厚藉斂,意使令,無以和民。德無以安之則危,政無以和之則亂。未免乎危亂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國,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亂也。其君離,上怨其下,然後伐之,則義厚而利多,義厚則敵寡,利多則民歡。”公曰:“善。”遂不果伐魯。景公伐斄勝之問所當賞晏子對以謀勝祿臣第四公伐斄,勝之,問晏子曰:“吾欲賞于斄何如?” 對曰:“臣聞之,以謀勝國者,益臣之祿;以民力勝國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羨獲,下有加利,君上享其名,臣下利其實。故用智者不偷業,用力者不傷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于是破斄之臣,東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獨擅名,利下流也。景公問聖王其行若何晏子對以衰世而諷第五公外傲諸侯,内輕百姓,好勇力,崇樂以從嗜欲,諸侯不說,百姓不親。公患之,問于晏子曰:“古之聖王,其行若何?”晏子對曰:“其行公正而無邪,故讒人不得入;不阿黨,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斂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國之地,不秏小國之民,故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甲兵,不威人以衆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訓加于諸侯,慈愛利澤加于百姓,故海内歸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黨,故讒谄群徒之卒繁;厚身養,薄視民,故聚斂之人行;侵大國之地,秏小國之民,故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衆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災害加于諸侯,勞苦施于百姓,故雠敵進伐,天下不救,貴戚離散,百姓不興。”公曰:“然則何若?”對曰:“請卑辭重币,以說于諸侯,輕罪省功,以謝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諾。”于是卑辭重币,而諸侯附,輕罪省功,而百姓親,故小國入朝,燕魯共貢。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人為,而失為己。為人者重,自為者輕。景公自為,而小國不與,為人,而諸侯為役,則道在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景公問欲善齊國之政以幹霸王晏子對以官未具第六公問晏子曰:“吾欲善治齊國之政,以幹霸王之諸侯。”晏子作色對曰:“官未具也。臣數以聞,而君不肯聽也。故臣聞仲尼居處惰倦,廉隅不正,則季次、原憲侍;氣郁而疾,志意不通,則仲由、蔔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則顔回、骞雍侍。今君之朝臣萬人,兵車千乘,不善政之所失于下,霣墜下民者衆矣,未有能士敢以聞者。臣故曰:官未具也。”公曰:“寡人今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可乎?”對曰:“嬰聞國有具官,然後其政可善。”公作色不說,曰:“齊國雖小,則何謂官不具?”對曰:“此非臣之所複也。昔吾先君桓公身體惰懈,辭令不給,則隰朋昵侍;左右多過,獄谳不中,則弦甯昵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則甯戚昵侍;軍吏怠,戎士偷,則王子成甫昵侍;居處佚怠,左右懾畏,繁乎樂,省乎治,則東郭牙昵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管子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窮遠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頓,是以諸侯朝其德,而天子緻其胙。今君之過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景公問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霸業晏子對以不能第七公問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齊國,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糾合兄弟,撫存翌州,吳越受令,荊楚惛憂,莫不賓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齊國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晏子對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賢,國有什伍,治遍細民,貴不淩賤,富不傲貧,功不遺罷,佞不吐愚,舉事不私,聽獄不阿,内妾無羨食,外臣無羨祿,鳏寡無饑色;不以飲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宮室之侈勞人之力;節取于民,而普施之,府無藏,倉無粟,上無驕行,下無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齊國免于難,而以吾先君參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則無以多辟傷百姓,無以嗜欲玩好怨諸侯,臣孰敢不承善盡力,以順君意?今君疏遠賢人,而任讒谀;使民若不勝,藉斂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諸侯,而輕其禮;府藏朽蠹,而禮悖于諸侯,菽粟藏深,而怨積于百姓;君臣交惡,而政刑無常;臣恐國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惡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繼管子之業乎!”景公問莒魯孰先亡晏子對以魯後莒先第八公問晏子:“莒與魯孰先亡?”對曰:“以臣觀之也,莒之細人,變而不化,貪而好假,高勇而賤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養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收,則政之大體失矣。故以臣觀之也,莒其先亡。”公曰:“魯何如?”對曰:“魯之君臣,猶好為義,下之妥妥也,奄然寡聞,是以上能養其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收,政之大體存矣。故魯猶可長守,然其亦有一焉。彼鄒滕雉奔而出其地,猶稱公侯,大之事小,弱之事彊久矣,彼周者,殷之樹國也,魯近齊而親殷,以變小國,而不服于鄰,以遠望魯,滅國之道也。齊其有魯與莒乎?”公曰:“魯與莒之事,寡人既得而聞之矣,寡人之德亦薄,然後世孰踐有齊國者?”對曰:“田無宇之後為幾。”公曰:“何故也?”對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于民,其與士交也,用财無筐箧之藏,國人負攜其子而歸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與人利,而後辭其難,不亦寡乎!若苟勿辭也,從而撫之,不亦幾乎!”景公問治國何患晏子對以社鼠猛狗第九公問于晏子曰:“治國何患?”晏子對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謂也?”對曰:“夫社,束木而塗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則恐燒其木,灌之則恐敗其塗,此鼠所以不可得殺者,以社故也。夫國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則蔽善惡于君上,外則賣權重于百姓,不誅之則亂,誅之則為人主所案據,腹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為器甚潔清,置表甚長,而酒酸不售,問之裡人其故,裡人雲:‘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國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術之士,欲幹萬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國之猛狗也。左右為社鼠,用事者為猛狗,主安得無壅,國安得無患乎?”景公問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對以當辭罪而無求第十公問于晏子曰:“寡人意氣衰,身病甚。今吾欲具珪璋犧牲,令祝宗薦之乎上帝宗廟,意者禮可以幹福乎?”晏子對曰:“嬰聞之,古者先君之幹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順乎神;節宮室,不敢大斬伐,以無逼山林;節飲食,無多畋漁,以無逼川澤;祝宗用事,辭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順,而山川納祿。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宮室,多斬伐,以逼山林;羨飲食,多畋漁,以逼川澤。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祿,司過薦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無所聞此,請革心易行。”于是廢公阜之遊,止海食之獻,斬伐者以時,畋漁者有數,居處飲食,節之勿羨,祝宗用事,辭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鄰國忌之,百姓親之,晏子沒而後衰。景公問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對以問道者更正第十一公問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何如?”晏子對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約于身而廣于世:其處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權有無,均貧富,不以養嗜欲;誅不避貴,賞不遺賤;不淫于樂,不遁于哀;盡智導民,而不伐焉,勞力歲事,而不責焉;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愛,故民不以相惡為名;刑罰中于法,廢罪順于民。是以賢者處上而不華,不肖者處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遺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圖。晏子曰:“臣聞問道者更正,聞道者更容。今君稅斂重,故民心離;市買悖,故商旅絕;玩好充,故家貨殚。積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 嗜欲備于側,毀非滿于國,而公不圖。”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禦,公市不豫,宮室不飾,業土不成,止役輕稅,上下行之,而百姓相親。景公問謀必得事必成何術晏子對以度義因民第十二公問晏子曰:“謀必得,事必成,有術乎?”晏子對曰:“有。”公曰:“其術如何?”晏子曰:“謀度于義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公曰:“奚謂也?”對曰:“其謀也,左右無所系,上下無所縻,其聲不悖,其實不逆,謀于上,不違天,謀于下,不違民,以此謀者必得矣;事大則利厚,事小則利薄,稱事之大小,權利之輕重,國有義勞,民有如利,以此舉事者必成矣。夫逃人而谟,雖成不安;傲民舉事,雖成不榮。故臣聞義謀之法以民事之本也,故及義而謀,信民而動,未聞不存者也。昔三代之興也,謀必度其義,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建謀不及義,興事傷民。故度義因民,謀事之術也。”公曰:“寡人不敏,聞善不行,其危如何?”對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結邪而羞問。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時問,雖日危,尚可以沒身;羞問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雖危,尚可沒身也。”景公問善為國家者何如晏子對以舉賢官能第十三公問晏子曰:“莅國治民,善為國家者何如?”晏子對曰:“舉賢以臨國,官能以敕民,則其道也。舉賢官能,則民與若矣。”公曰:“雖有賢能,吾庸知乎?”晏子對曰:“賢而隐,庸為賢乎 ,吾君亦不務乎是,故不知也。”公曰:“請問求賢。”對曰:“觀之以其遊,說之以其行,君無以靡曼辯辭定其行,無以毀譽非議定其身,如此,則不為行以揚聲,不掩欲以榮君。故通則視其所舉,窮則視其所不為,富則視其所不取。夫上士,難進而易退也;其次,易進易退也;其下,易進難退也。以此數物者取人,其可乎!”景公問君臣身尊而榮難乎晏子對以易第十四公問晏子曰:“為君,身尊民安,為臣,事治身榮,難乎,易乎?”晏子對曰:“易。”公曰:“何若?”對曰:“為君節養其餘以顧民,則君尊而民安;為臣忠信而無逾職業,則事治而身榮。”公又問:“為君何行則危?為臣何行則廢?”晏子對曰:“為君,厚藉斂而托之為民,進讒谀而托之用賢,遠公正而托之不順,君行此三者則危;為臣,比周以求進,逾職業,防下隐利而求多,從君,不陳過而求親,人臣行此三者則廢。故明君不以邪觀民,守則而不虧,立法儀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進,不為苟而求,言無陰陽,行無内外,順則進,否則退,不與上行邪,是以進不失廉,退不失行也。”景公問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對以六說第十五公問晏子曰:“寡人持不仁,其無義耳也。不然,北面與夫子而義。”晏子對曰:“嬰,人臣也,公曷為出若言?”公曰:“請終問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曰:“缦密不能,蔍苴學者诎,身無以用人,而又不為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惡人不能疏者危。交遊朋友從,無以說于人,又不能說人者窮。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為者喂。修道立義,大不能專,小不能附者滅。此足以觀存亡矣。”景公問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對以三者第十六公問晏子曰:“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對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義,不敢以要君;行己不順,治事不公,不敢以莅衆。衣冠無不中,故朝無奇僻之服;所言無不義,故下無僞上之報;身行順,治事公,故國無阿黨之義。三者,君子之常行者也。”景公問賢君治國若何晏子對以任賢愛民第十七公問晏子曰:“賢君之治國若何?”晏子對曰:“其政任賢,其行愛民,其取下節,其自養儉;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窮;從邪害民者有罪,進善舉過者有賞。其政,刻上而饒下,赦過而救窮;不因喜以加賞,不因怒以加罰;不從欲以勞民,不修怒而危國;上無驕行,下無谄德;上無私義,下無竊權;上無朽蠹之藏,下無凍餒之民;不事驕行而尚司,其民安樂而尚親。賢君之治國若此。”景公問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對以先行義第十八公問晏子曰:“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對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義;養民不苛,而防之以刑辟;所求于下者,不務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守于民财,無虧之以利,立于儀法,不犯之以邪,苟所求于民,不以身害之,故下之勸從其教也。稱事以任民,中聽以禁邪,不窮之以勞,不害之以實,苟所禁于民,不以事逆之,故下不敢犯其上也。古者百裡而異習,千裡而殊俗,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愛民為法,下相親為義,是以天下不相遺,此明王教民之理也。”景公問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對以不與君陷于難第十九公問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公不說,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奚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謀而不從,出亡而送之,是詐僞也。故忠臣也者,能納善于君,不能與君陷于難。”景公問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對以不與君行邪第二十公問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對曰:“不掩君過,谏乎前,不華乎外;選賢進能,不私乎内;稱身就位,計能定祿;睹賢不居其上,受祿不過其量;不權居以為行,不稱位以為忠;不掩賢以隐長,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國危不交諸侯;順則進,否則退,不與君行邪也。”景公問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對以愚君所信也第二十一公問:“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對曰:“意難,難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飾身,僞言無欲以說人,嚴其交以見其愛;觀上之所欲,而微為之偶,求君逼迩,而陰為之與;内重爵祿,而外輕之以誣行,下事左右,而面示正公以僞廉;求上采聽,而幸以求進;傲祿以求多,辭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歡乎新,慢乎故;吝乎财,薄乎施;睹貧窮若不識,趨利若不及;外交以自揚,背親以自厚;積豐義之養,而聲矜恤之義;非譽乎情,而言不行身,涉時所議,而好論賢不肖;有之己,不難非之人,無之己,不難求之人;其言彊梁而信,其進敏遜而順;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誅,愚君之所信也。”景公問聖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對以不與世陷乎邪第二十二公問晏子曰:“聖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對曰:“上作事反天時,從政逆鬼神,藉斂殚百姓;四時易序,神祇并怨;道忠者不聽,薦善者不行,谀過者有赉,救失者有罪。故聖人伏匿隐處,不幹長上,潔身守道,不與世陷乎邪,是以卑而不失義,瘁而不失廉。此聖人之不得意也。”“聖人之得意何如?”對曰:“世治政平,舉事調乎天,藉斂和乎百姓;樂及其政,遠者懷其德;四時不失序,風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贊,地長育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僞;治無怨業,居無廢民;此聖人之得意也。”景公問古者君民用國不危弱晏子對以文王第二十三公問晏子曰:“古者君民而不危,用國而不弱,惡乎失之?”晏子對曰:“嬰聞之,以邪莅國,以暴和民者危;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古者文王修德,不以要利,滅暴不以順纣,幹崇侯之暴,而禮梅伯之醢,是以諸侯明乎其行,百姓通乎其德,故君民而不危,用國而不弱也。”景公問古之莅國者任人如何晏子對以人不同能第二十四公問晏子曰:“古之莅國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對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種,責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責遍成。責焉無已,智者有不能給,求焉無餍,天地有不能贍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黨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長,不彊其短,任人之工,不彊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景公問古者離散其民如何晏子對以今聞公令如寇雠第二十五公問晏子曰:“古者離散其民,而隕失其國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對曰:“國貧而好大,智薄而好專;貴賤無親焉,大臣無禮焉;尚讒谀而賤賢人,樂簡慢而玩百姓;國無常法,民無經紀;好辯以為忠,流湎而忘國,好兵而忘民;肅于罪誅,而慢于慶賞;樂人之哀,利人之難;德不足以懷人,政不足以惠民;賞不足以勸善,刑不足以防非:亡國之行也。今民聞公令如寇雠,此古離散其民,隕失其國所常行者也。”景公問欲和臣親下晏子對以信順儉節第二十六公問晏子曰:“吾欲和民親下奈何?”晏子對曰:“君得臣而任使之,與言信,必順其令,赦其過,任大無多責焉,使迩臣無求嬖焉,無以嗜欲貧其家,無親讒人傷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進,則臣和矣。儉于藉斂,節于貨财,作工不曆時,使民不盡力,百官節适,關市省征,山林陂澤,不專其利,領民治民,勿使煩亂,知其貧富,勿使凍餒,則民親矣。”公曰:“善!寡人聞命矣。”故令諸子無外親谒,辟梁丘據無使受報,百官節适,關市省征,陂澤不禁,冤報者過,留獄者請焉。景公問得賢之道晏子對以舉之以語考之以事第二十七公問晏子曰:“取人得賢之道何如?”晏子對曰:“舉之以語,考之以事,能谕,則尚而親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則得賢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為也。”景公問臣之報君何以晏子對報以德第二十八公問晏子曰:“臣之報君何以?”晏子對曰:“臣雖不知,必務報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則順其令;逢無道之君,則争其不義。故君者擇臣而使之,臣雖賤,亦得擇君而事之。”景公問臨國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對以患者三第二十九公問晏子曰:“臨國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對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異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無忠而不信,無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無怨也。”公問為政何患晏子對以善惡不分第三十公問于晏子曰:“為政何患?”晏子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善進,則善無由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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