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小修斋中

寒日篱花少，虚窗五尺馀。砚皴呵绣墨，壁老剧垂书。定业诗调冶，幽忧酒破除。家人攀釜看，绨锦当黄糈。

几点秋毛染鬓斑，深衣长褐古铜镮。榻边石骨抽枯笋，盆里松根露浅山。霜月洒来如白酒，菊花老去变红颜。鸡声未动听宫板，已在车尘马足间。

石瘦盆池清，竹冷秋窗茜。只数本蓼花，亦复添幽艳。贤朋三五人，肝胆皆如面。宝月舍琉璃，无心不可见。摩砻若许年，宦网增尘罥。学道不出缠，如以䞓加茜。辟诸生矿金，渣汁少陶鍊。毛孔薰旃檀，庞公以为鉴。

自有乾坤，扶人极，宗主须还人物。今为何时节，满红尘富贵，絮花飘忽。抵障狂澜，提携正印，一柱天擎突兀。平生分明处，是从容处□，不差毫发。把朝市山林，一般看了，无边风月。深衣清到骨。紫枢府、谁信曾簪笏。炊脱粟、黄鸡白酒，补菊栽梅，碧溪绕、竹篱茅屋。无限轻描貌。都说道、诏书催发。想回首、招黄鹄。微微自笑，惟有赤松衣钵。相陪对门石佛。

说文羊祥字通训，证之元嘉刀铭始。今闻吴门陆超曾，复得汉时吉羊洗。始知隶释言非诬，汉器惟多纷莫纪。吉祥却用吉金铸，铭文耿耿出殊理。各输一画作薤垂，独别诸家出波诡。■吉倒置方宝甗，洋祥混书古老子。此同缪篆非古文，亦复新奇堪备体。我闻洗制尚三尺，承盘涤爵秉周礼。如罍受斛徵有图，鳞蹙花翻鉴在水。周制浑沦多不铭，阳嘉纪年书两耳。上阳宫出亦有字，长宜子孙诵词美。曰富贵昌宜侯王，用意差与吉祥比。尚嫌错杂麟驼形，却于铭义了无似。同文合意斯独精，于众洗中得观止。双关略比爵象鹊，百罚非同卣模兕。流传仿佛神灵呵，想见摩挲土花紫。更闻天子用金诸侯银，兹之铜用大夫是。彼称富贵侯王云，等风纷纷谀词尔。疏经自有虎观儒，吉羊洗歌歌止此。

湛然居士心如水，八叶东丹老孙子。真人已起斡难河，佐命先推撒合里。冠金花冠衣祇孙，丹青褒鄂森有神。宝鉴寒冰出颜色，云霾草昧思经纶。西穷瀚海登昆崙，角端人语天回嗔。留将不尽付天地，身是闾山一片云。巍然遗集见馀事，一代文章占初气。谁知受字华严来，真宰填胸偶游戏。万松野老称古欢，墓门相望松楸寒。昔时展墓今展画，为结一重文字缘。翰林诗仙亦髯叟，千载同堂酹杯酒。今髯何必非古髯，落落寒空数星斗。

瓜洲云色蔽天昏，肠断金山寺里猿。狎客也须同海鸟，过江切莫食河豚。幕中有主当持牍，雪里无钱且典裈。画戟如林高丈五，不知何处是朱门。

弟小修诗，散逸者多矣，存者仅此耳。余惧其复逸也，故刻之。弟少也慧，十岁馀即著《黄山》、《雪》二赋，几五千馀言，虽不大佳，然刻画饤饾，傅以相如、太冲之法，视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无以异也。然弟自厌薄之，弃去。顾独喜读老子、庄周、列御寇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书、教外之语备极研究。既长，胆量愈廓，识见愈朗，的然以豪杰自命，而欲与一世之豪杰为友。其视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与群而不相属也；其视乡里小儿，如牛马之尾行而不可与一日居也。泛舟西陵，走马塞上，穷览燕、赵、齐、鲁、吴、越之地，足迹所至，几半天下，而诗文亦因之以日进。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有时情与境会，顷刻千言，如水东注，令人夺魂。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然予则极喜其疵处；而所谓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饰蹈袭为恨，以为未能尽脱近代文人气习故也。盖诗文至近代而卑极矣，文欲准于秦、汉，诗则必欲准于盛唐，剿袭模拟，影响步趋，见人有一语不相肖者，则共指以为野狐外道。曾不知文准秦、汉矣，秦、汉人曷尝字字学《六经》欤？诗准盛唐矣，盛唐人曷尝字字学汉、魏欤？秦、汉而学《六经》，岂复有秦、汉之文？盛唐而学汉、魏，岂复有盛唐之诗？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极其变，各穷其趣，所以可贵，原不可以优劣论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发展，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盖弟既不得志于时，多感慨；又性喜豪华，不安贫窘；爱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顷刻都尽，故尝贫；而沉湎嬉戏，不知樽节，故尝病；贫复不任贫，病复不任病，故多愁。愁极则吟，故尝以贫病无聊之苦，发之于诗，每每若哭若骂，不胜其哀生失路之感。予读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语，自能感人，是谓真诗，可传也。而或者犹以太露病之，曾不知情随境变，字逐情生，但恐不达，何露之有？且《离骚》一经，忿怼之极，党人偷乐，众女谣诼，不揆中情，信谗齌怒，皆明示唾骂，安在所谓怨而不伤者乎？穷愁之时，痛哭流涕，颠倒反覆，不暇择音，怨矣，宁有不伤者？且燥湿异地，刚柔异性，若夫劲质而多怼，峭急而多露，是之谓楚风，又何疑！

霜馀雪后夜无风，人在灯前梅影中。玉作寒蔬冰作酒，诗人犹自怨天穷。

丈室翛然一物无，平生习气痛消除。药炉经卷常为伴，酒盏茶瓶自作疏。老去头颅休更问，本来面目竟何如。泛观博览浑无用，且读西方贝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