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八十九回 ·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那时已到十月中旬,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罢。”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二爷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坐着。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那么着,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时,早又醒了。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你没有什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宝玉道:“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宝玉略坐了一坐,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道: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还要问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黛玉笑道:“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有的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是平韵,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像有许多话,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黛玉送至屋门口,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只会顽儿,全不像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不用打听,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书告诉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咱们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提。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紫鹃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厮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鳳姐聽是工部裡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着去了。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裡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裡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裡。寶玉的工課也漸漸松了,隻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裡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隻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甯使暖些。”說着,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着。”焙茗答應了,抱着氈包,跟着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隻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隻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癡了。那些小學生都巴着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麼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代儒隻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裡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着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隻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隻得穿上,呆呆的對着書坐着。代儒也隻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着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裡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麼着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裡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歎了一口氣道:“那麼着,你就收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着,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着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着,無精打彩,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别淨餓着,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麼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罷。”于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複去隻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着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麼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麼不受用?”寶玉道:“沒有,隻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裡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裡逛一天,散散心,隻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隻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别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着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麼着很好,也省得着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麼?早說好傳給廚房裡去。”寶玉道:“還是随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裡,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裡好?别的都不大幹淨,隻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幹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着,隻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裡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麼?”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裡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裡作了這個來的。”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隻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裡已經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隻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裡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心裡悶得很,自己吃隻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隻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着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着。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着撤了下去。寶玉因端着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裡收拾妥了麼?”麝月道:“頭裡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飨。其詞雲:随身伴,獨自意綢缪。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複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着,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麼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裡煩,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着,一徑出來,到了潇湘館中,在院裡問道:“林妹妹在家裡呢麼?”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爺到屋裡坐着。”寶玉同着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裡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裡坐罷。”寶玉走到裡間門口,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着:“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麼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着讓道:“請坐。我在這裡寫經,隻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别動,隻管寫。”說着,一面看見中間挂着一幅單條,上面畫着一個嫦娥,帶着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着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别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鬥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着。寶玉道:“妹妹這幅《鬥寒圖》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挂上的。”寶玉道:“是什麼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鬥婵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緻,卻好此時拿出來挂。”說着,又東瞧瞧,西走走。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着。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麼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着随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無花朵;腰下系着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着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裡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裡彈出富貴壽考來的,隻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裡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着嘴兒笑。寶玉指着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麼?怎麼這麼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别的琴都夠不着,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麼,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寶玉笑道:“你别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裡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麼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麼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裡就到那裡,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裡像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沖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讪讪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着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着便出來了。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着,心裡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着,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着,自己走到裡間屋裡床上歪着,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紫鵑答應着出來,隻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麼?”雪雁隻顧發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别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别言語。”說着,往屋裡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着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麼?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裡來的話?隻怕不真罷。”雪雁道:“怎麼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隻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裡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隻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裡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麼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裡,隻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着,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麼好,隻會頑兒,全不像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麼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裡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着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麼家裡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隻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裡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裡,隻聽鹦鹉叫喚,學着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吓了一跳,回頭并不見有人,便罵了鹦鹉一聲,走進屋内。隻見黛玉喘籲籲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讪着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裡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着便走到炕邊,将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隻怕被他聽了去了,隻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裡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谶,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着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隻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麼不真。”紫鵑道:“侍書怎麼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道:“頭裡咱們說話,隻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别提這件事了。”說着,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隻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複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着。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麼這麼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着鏡子,隻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紫鵑在旁也不敢勸,隻怕倒把閑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幹。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隻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并不是為經,倒借着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迹,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着,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後,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隻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隻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将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隻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隻說黛玉常病,那裡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像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钗,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隻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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