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 ·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燕太子丹质於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以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於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谋。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於单於,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纄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於此也。夫樊将军困穷於天下,归身於丹,丹终不迫於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太傅更虑之。”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於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曰:“愿图国事於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跪地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交於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纅而笑曰:“诺。”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愿足下过太子於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欲自杀以激荆轲,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无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临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於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於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诸侯得合从,其偿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惟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於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问,供太牢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於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於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二,杀人,人不敢与忤视。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有改悔,乃复请之曰:“日以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白:“今日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忼慨羽声,士皆瞋目,髮尽上指冠。於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头,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下。秦武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毕使於前。”秦王谓轲曰:“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掺其室。时怨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之方还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轲也。”於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於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岁而卒灭燕国,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其后荆轲客高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
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見秦且滅六國,兵以臨易水,恐其禍至,太子丹患之。謂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兩立,願太傅幸而圖之。”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則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太子曰:“然則何由?”太傅曰:“請入,圖之。”居之有間,樊将軍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積怨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将軍之在乎!是以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謀。願太子急遣樊将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於單於,然後乃可圖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纄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将軍困窮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時也。太傅更慮之。”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與之謀也。”太子曰:願因太傅交於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諾。”出見田光,道太子曰:“願圖國事於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卻行為道,跪地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骐骥盛壯之時,-日而馳千裡。至其衰也,驽馬先之。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乏國事也。所善荊轲,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交於荊轲,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至門,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纅而笑曰:“諾。”偻行見荊轲,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轲曰:“謹奉教。”田光曰:“光聞長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欲自殺以激荊轲,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轲見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請田先生無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洩言,豈丹之心哉?”荊轲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願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将數十萬之衆臨漳、邺,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贽,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将擅兵於外,而内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諸侯得合從,其償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以委命,惟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轲曰:“此國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無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轲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問,供太牢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轲所欲,以順适其意。久之,荊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卿曰:“微太子言,臣願得谒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今樊将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能得樊将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将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荊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将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将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将奈何?”樊将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将軍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轲曰:“願得将軍之首以獻秦,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則将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将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此臣日夜切齒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為裝遣荊轲。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乃令秦武陽為副。荊轲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有改悔,乃複請之曰:“日以盡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荊轲怒,叱太子白:“今日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轲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複為忼慨羽聲,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荊轲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既至秦,持千金之資币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拒大王,願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鹹陽宮。荊轲奉樊於期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下。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轲顧笑武陽,前為謝曰:“北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使畢使於前。”秦王謂轲曰:“起,取武陽所持圖。”轲既取圖奉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摻其室。時怨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轲逐秦王,秦王還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轲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轲,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轲。秦王之方還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王負劍!”遂拔以擊荊轲,斷其左股。荊轲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複擊轲,被八創。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左右既前斬荊轲,秦王目眩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镒,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轲也。”於是,秦大怒燕,益發兵詣趙,诏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将李信追擊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計,殺太子丹,欲獻之秦。秦複進兵攻之。五歲而卒滅燕國,而虜燕王喜,秦兼天下。其後荊轲客高漸離以擊築見秦皇帝,而以築擊秦皇帝,為燕報仇,不中而死。

现代译文

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了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吞并六国,如今秦军已逼近易水,惟恐灾祸来临,心里十分忧虑,于是对他的太傅鞫武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太傅帮忙想想办法才好。」鞫武回答说:「秦国的势力遍布天下,地盘广大,如果他们再用武力胁迫韩赵魏,那么易水以北的燕国局势还不一定啊。何必因在秦遭受凌辱的怨恨,就去触犯秦国呢?」太子说:「那可怎么办好呢?」太傅说:「请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过了一些时候,樊将军从秦国逃到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进谏劝告太子说:「不能这样做啊。秦王残暴,又对燕国一直怀恨在心,如此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更何况他知道樊将军在这里!这就好比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难以避免了。 即使管仲和晏婴再世,也无力回天。太子您还是赶紧打发樊将军到匈奴去,以防泄露风声。请让我到西边去联合三晋,到南边去联合齐楚,到北边去和匈奴讲和,然后就可以对付秦国了。」太子丹说:「太傅的计划旷日持久,我心里昏乱忧虑得要死,恐怕一刻也不能等了。况且问题还不仅仅在这里,樊将军穷途末路,才来投奔我,我怎么能因为秦国的威胁,就抛弃可怜的朋友,把他打发到匈奴去呢,这该是我拼命的时候了,太傅您得另想办法才好。」鞫武说:「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此人深谋远虑勇敢沉着,您不妨跟他商量商量。」太子丹说:「希望太傅您代为介绍,好吗?」鞫武说:「好吧。」于是鞫武去见田光,说:「太子希望和先生一起商议国家大事。」田光说:「遵命。」于是就去拜见太子。 太子跪着迎接田光,倒退着走为他引路,又跪下来替田光拂拭坐席。等田光坐稳,左右人都退下后,太子就离席,向田光请教道:「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能尽量想个办法来解决这件事。」田光说:「我听说好马在年轻力壮的时候,一天可以飞奔千里。可到它衰老力竭的时候,连劣马也能跑在它的前面。太子现在听说的是我壮年的情况,却不知道如今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虽然这么说,我不敢因此耽误国事。我的好朋友荆轲可以担当这个使命。」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先生与荆轲结识,可以吗?」田光说:「好的。」说完起身就走了出去。太子把他送到门口,告诫他说:「我告诉您的和先生刚才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田光低头一笑,说:「好。」 田光弯腰曲背地去见荆轲,对他说:「我和您交情很深,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只听说我壮年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大不如当年了。有幸得到他的教导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尽力想想办法。’我从来就没把您当外人,于是把你举荐给太子,希望您能到太子的住处走一趟。」荆轲说:「遵命。」田光又说:「我听说,忠厚老实之人的所作所为,不使人产生怀疑,如今太子却告诫我说:‘我们所讲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这是太子他怀疑我啊。为人做事让人怀疑,就不是有气节的侠客。」田光这番话的意思是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接着又说道:「希望您马上去拜见太子,说我已经死了,以此表明我没有把国家大事泄漏出去。」说完就自刎而死。 荆轲见到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转达了田光的临终之言。太子拜了两拜,双腿跪行,泪流满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之所以告诫田光先生不要泄密,是想实现重大的计划罢了。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他没有泄密,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给荆轲叩头,说:「田先生不知我是个无能的人,让您来到我面前,愿您有所指教。这真是上天可怜燕国,不抛弃他的后代。如今秦国贪得无厌,野心十足,如果不把天下的土地全部占为己有,不使各诸侯全部成为自己的臣下,它是不会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占领了韩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进逼赵国。王剪的大军已逼近漳水、邺城,而李信又出兵太原、云中。赵国哪里能抵抗秦国的攻势,一定会投降。赵国向秦称臣,大祸就落到燕国头上了,燕国国小力弱,多次遭受兵祸,现在就算征发全国力量也不可能抵挡住秦军。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谁敢和燕国联合。我私下考虑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图这些厚礼,我们就一定能如愿以偿了。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归还侵占的全部诸侯土地,就像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更好了;如果秦王不答应,那就杀死他。秦国的大将在国外征战,而国内又大乱起来,那么君臣必定会相互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就可以联合起来,势必击破秦国。这是我最高的愿望。但不知道把这个使命托付给谁,希望先生您给想个办法。」 过了一会儿,荆轲才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荆轲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下来。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的宾馆,太子每天前去问候。供给他丰盛的宴席,备办奇珍异宝,不断地进献车马和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欲望,以便让他称心如意。 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这时,秦将王剪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占领了赵地。又挥军北进,掠夺土地,一直打到燕国南部边境。太子丹非常恐惧,就向荆轲请求说:「秦国军队早晚要渡过易水,我虽然愿意长久地侍奉您,又哪里可能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想向您请求行动了。现在去了如果没有信物,那就无法接近秦王。现在秦王正用千两黄金和万户封邑来悬赏缉拿樊将军。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乐于接见我,这样我才能有报效太子的机会。」 太子丹说:「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又怎么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而伤害忠厚老实的人的心,还望您另想个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里去见樊于期说:「秦王对您可以说太狠毒了,父母和同家族的人都被杀害了。现在又听说秦王悬赏千两黄金和万户封邑来求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 樊将军仰天长叹,泪流满面地说:「我每次想到这些,就恨入骨髓,考虑再三,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报仇罢了。」荆轲说:「我现在有一个建议,不但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而且可以为您报仇,您看怎么样?」樊于期走上前说:「您究竟想怎么办?但说无妨。」荆轲说:「希望能得到将军的首级,进献秦王,秦王必定很高兴,就会接见我。到那时,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进他的胸膛。这样,您的大仇可报,燕国遭受的耻辱也可以洗刷了。将军可有这番心意呢?」 樊于期袒露出一条臂膀,握住手腕,走近一步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彻心胸的事情,居然在今天能听到您的指引。」说完就自杀了。太子听说后,赶紧驾车奔去,趴在樊于期的尸体上痛哭起来,极其悲伤。事情既然无可挽回,于是就只好收敛樊于期的头颅,用匣子封存起来。这时候,太子已经预先寻到天下最锋利的匕首,那是从徐夫人手里用一百金才买到的匕首。太子让工匠用毒药水淬染匕首,拿它在人身上试验,只要流出一点儿血,那人就会立刻死去。于是准备行装,送荆轲动身。 燕国有个勇土叫秦武阳,十二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于是太子就派秦武阳做荆轲的助手。荆轲正等着另一个人,想跟他一起去,那人住得远,还没有赶到,荆轲为此滞留等他。过了好几天还没有出发。太子嫌他行动缓慢,怀疑他要反悔,于是又去请求他说:「时间已经不多了,你难道不打算去了吗?请让我先派秦武阳去吧。」荆轲生气了,喝叱太子说:「今天去了而不能好好回来复命的,那是没用的人!如今我拿着一把匕首到吉凶难测的秦国去,之所以还不动身,是要等我的朋友一起走。现在您既然嫌我行动迟缓,那就诀别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以及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来为荆轲送行。到了易水岸边,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这时,高渐离击起了筑乐,荆轲和着曲调唱起歌来,歌声凄厉悲怆,人们听了都流下眼泪,暗暗地抽泣。荆轲又踱上前唱道:「风萧萧啊易水寒,壮士一去啊不复还!」接着乐音又变作慷慨激昂的羽声,人们听得虎目圆瞪,怒发冲冠。于是荆轲登上马车飞驰而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一行人到秦国以后,荆轲带上价值千金的玉帛等礼物,去见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替他事先在秦王面前美言道:「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和大王对抗,情愿让国人做秦国的臣民,和各方诸侯同列,像秦国郡县一样进奉贡品,只求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非常害怕,不敢亲自来向大王陈述,特地斩了樊于期,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都封装在匣子里,燕王又亲自在朝廷送行,派来使者向大王禀告。请大王指示。」 秦王听了这番话后十分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封藏樊于期头颅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按顺序走上前去。走到宫殿前的台阶下,秦武阳脸色陡变,浑身发抖,秦国大臣们感到奇怪,荆轲回过头朝秦武阳笑了笑,走上前去向秦王谢罪说:「他是北方荒野之地的粗人,没有见过世面,今日得见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对荆轲说:「起来,把拿的地图取过来。」荆轲就取过地图奉献上去,打开卷轴地图,地图完全展开时露出了匕首,说时迟那时快,荆轲左手拉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抓过匕首就刺向秦王,可惜没能刺中。秦王大吃一惊,抽身而起,挣断衣袖。秦王赶忙伸手拔剑,剑身太长,卡在剑鞘里了。当时情况紧急,剑又竖着卡得太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只好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慌失措,由于突然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一个个都失去了常态。而且按照秦国的法律,大臣在殿上侍奉君王时不得携带任何兵器,守卫宫禁的侍卫虽然带着武器,但都站在殿外,没有秦王的命令不能上殿。正在危急的时候,秦王来不及召殿下卫兵,因此荆轲追赶秦王的时候,大臣们在仓猝之间惊慌失措,没有什么东西拿来还击荆轲,只好一起用手抓他。这时御医夏无且用他身上带着的药袋向荆轲投去。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不知怎么办好,趁这个机会大臣们才对他大喊:「大王把剑背过去!快推到背后!」秦王这才拔出剑来砍荆轲,一下子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重伤跌倒在地,于是举起匕首向秦王投去,没有击中,扎在柱子上。秦王又砍荆轲,荆轲八处受伤。荆轲自知事情失败,就靠着柱子大笑起来,叉开两腿大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无非是想活捉你,得到归还侵占土地的凭证去回报太子。」两旁的人赶过来把荆轲杀了,秦王头昏目眩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后来秦王对群臣论功行赏,处罚也根据情况,分别对待。秦王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啊。」 于是秦对燕十分愤恨,增派军队赶往赵国旧地,命令王剪的部队去攻打燕国,十月攻陷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精锐部队退守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急了,只好采用代王赵嘉的主意,杀了太子丹,打算献给秦王。但秦军仍旧继续进攻,五年之后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统一天下。 后来,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利用击筑的机会见到秦始皇,他用筑投击秦始皇,想为燕国报仇,结果也没有击中,反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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