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七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
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
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
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
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
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
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
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
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
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
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
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
俱有动有静乎?
幸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
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
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
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
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
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
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
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
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
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
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
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
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
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
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
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
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
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
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
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
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
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秒、忽、微,莫不皆然。
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
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